不响

很久没用中文写作，最近听到两位大学时期朋友的消息，不免心潮涌动，得灵感而狂书：一位，中文系翘楚，嫁人生娃后仍孜孜不倦写作，出席和组织各类推广华文的活动，于近日获得总统青年文化奖杯，乃是多年来因中文创作成就在新加坡获奖的第一人（且是女性）；另一位，大学时我常常跑去她寝室谈天说地，有时一耗就是一下午，她本科先读政治系，英文虽不是母语却以系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，而后又读中文系硕士，同样成绩显赫。原以为会在坡岛大有一番作为，没想到也远走他乡，一头扎入美国的新闻体系。最近在湖区报道政治新闻，冷静又据实的文笔叫我捧她为“闯西方新闻界的孤勇华人女记者”。我，虽和她们各分四方，甚至不在同一半球，但心中油然生出许多骄傲、敬佩和感慨。想当年的这些女友们，个个都将生命活得如此鲜艳，与他们在人生中有交谈畅饮过，且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！

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这三十多年，似乎，也不赖。娶夫生子较早的我，战胜了产后抑郁的病魔，并发起通过艺术推广妈妈心理健康的公益活动，连续三年举办母亲节艺术展览，又与政府、文创、时装、环保等各方向发展多种合作，从图书馆负一层的6人展览走到南岸大楼百副画作公开，以收到国内外媒体的报道。期间，我做妈妈，做全职工作，还出了三本书，登上TEDx演讲……而去年底，我打算暂别职场升级，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研究读博、申报、搬家，终于在南半球这陌生却又美得处处像明信片的地方终于安顿下来，期间跨过博一确定研究命题的种种起伏，顺便做了一些社区公益活动。此时坐在安静处，种种经历像快进的电影胶片从眼前滑过，一幕幕的放映，背后却都是心酸和血汗。而过去的一年，我学得最深的两个字，却是“不响”。这两个字，且只用用中文书写出来，才能体现其深意，如果用英文直译“silence”或”quietness”，都不足以展现这“不响”两字背后真正“响”的分量。

不响，是不急着表明态度，用一种审视度势、顺势而为的心态应对世间纷乱和种种变化。曾经的我，在社交媒体和营销领域还未出现“思想领袖”（thought-leader）这个词的时候，已然很习惯通过博客、以及后来的领英（LinkedIn）针砭时弊。在”trendjacking”的概念还未问世前，我已喜欢对最新时事发表见解一二、登报评论或者绘时事漫画。如今，那些文字和绘笔已经淹没在电子信息的海洋中，我则琢磨得出，文字比我想象得还有力量。也正因此，古早以前，与文化相关的知识曾被认为是一种“魔法”，常人不可得之，只有个别“选中之人”才能接近书籍，获知学习得精妙。文字的分量如此之重，则不可过度使用，“半桶水叮当，满桶水不晃”，在关键点、需交流重要的信息时才响。发出信息前，需多琢磨，多提炼，而这一反复思索的过程，恰恰是人工智能暂不能及的。总之，多说无益，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，做一个天天刷存在感的thought-leader，不如“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”。将体量化为质量，既对得起自己“说话”付出的时间和精力，也让阅读者的时间更加值当。

想到我的两位成绩斐然的女友，正是“不响”的代表，即使偶尔发朋友圈，除了和自己兴趣相关转发，则是生活中趣事一二，只给近朋好友听。她们保留了思想的深度，将个人价值和意见放在长期坚持的事业里，终于将“不响”转化为响亮的美名与赞誉，却不以此为最初的目的。这种节操和情怀，也是我这个曾处处响之人，所需要多多学会的。